炮火把半边的天空染红了。确实只是半边,另一半还沉浸在黑暗里。
到处都是火光和硝烟。空真全都看见了。哭声,惨叫声,他也全都听见了。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保持着原本的速度,继续在组装他的战衣。
魔龙飞过上空。飞行时的巨大气流掀起了房子一半的屋顶。唉,这房子早就是年久失修的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他还是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
他听见哥布林的叫声。哥布林一般都是前锋。这么说,魔王军已经正式攻入镇子里面了?
就这会儿,战衣终于正式组装成功了。不过可惜,现在还穿不了。因为还没有供能。
如果有高级的原石,说不定勉强还来得及。
他看着屋子角落里那一堆劣质的低级原石,苦笑着想。
尽管如此,他还是开始用那些低级原石给战衣充能了。
能量不紧不慢地输送到战衣里面。
他搬过一张椅子,坐在战衣的正前方。
看着战衣,他静静回想自己的前半生。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疯子。
因为他总是执着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人们告诉他。想要成为魔法师,唯一的道路,就是钻研那些古老到快要化灰的羊皮卷,参悟那些晦涩难懂的咒语。
而他这个疯子,这个痴狂的人,非是认为,可以有另一种方法,一种更好的方法。
他始终坚信,有一条更好的道路,可以通向“魔法师”这个目标。
他真的找到了。
于是,他偏执地在属于自己的那条道路上,踽踽独行,越走越远。
他尝试建造战衣。呵,多么疯狂的想法。到底是怎样的疯子,才会选择这样的道路。
他千辛万苦,搜集了元素石,冥界火等种种常人难以想象之物。将它们融合,重组,不断加以锻造,锤炼。
他希望能够建造出一副战衣。
他有一套奇怪的理论。他早就发现,靠着学习那些卷轴,咒语,根本就成为不了真正的魔法师。
所以,他寻找到了另一个突破点。他认为,可以建造一件战衣。然后,往战衣里不断地融合进其他材料。这样一来,只要穿上那件战衣,就可以使用各种各样的魔法。
只要成功的话,他就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魔法师。
他缺少的不过是一个机遇,一个机会。来证明他自己。
可惜,时代不是由个人能掌控的。生不逢时往往是悲剧的开端和终结。
诚然,这是个急需魔法师的时代。魔王与人类的战争愈演愈烈。人们翘首以盼,等待一位真正的大魔法师。
而当今世上,那些所谓的魔法师,只不过是虚有其名而已。他们通过互相吹嘘,互相奉承,这才造就了名声。几百年了,魔法再也没有任何的突破。上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大魔法师的出现,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片死寂。魔法是睡着了吗。
这并不是空真想要的。
所以,他的一切都只能在不为人知中悄悄地开拓。白天,他和别人一样,费力地钻进羊皮卷里,白白地把时光浪费。但是到了夜晚,他就开始了自己的道路。他在建造。建造战衣,建造未来。
他必须在白天拼命隐藏自己。为了生存。藏进人群中就是最好的隐藏。他和别人做一样的事,说一样的话,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人。
在白天的时候,那个真正的空真,躲在影子里。
只有到了夜晚,他才能显露出一些不一样来。他才真正找到自己。
一次次的失败,却坚持一次次地掘进。他仿佛就是拿着铁锄头,在深不见底的地下,独自拓荒。不知道前路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会成功还是失败,甚至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刻不停地掘进。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一刻不停地往下面走了。
他终于还是得到了一丝垂青。黑暗中,渐渐透出了一丝亮光。
随着研究的深入,他逐渐发现,一切都慢慢清晰起来。原本纷乱无章的疑难,如今都他被一个个突破。
已经抱住了树干,再寻找树枝就不难了。
原本,在他的苦心孤诣之下,战衣几乎已经初具规模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人生,迎来了一次急转弯。
就在傍晚时分。空气中隐隐带有一丝血腥味。不安的气氛好像是夏末的雾,笼罩了这个小镇的每一处。
魔王军就是那时候来的。
小镇的人们惊恐万分。按说,这个叫贝兰的小镇并不是什么兵家必争的重地,也并非什么富裕丰饶之处。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多的魔王军来进攻?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怎么会有能力抵挡强大的魔王军?城门被攻破后,火焰和叫声便一起升腾,飘至了天空。
那个时候,空真还在自己那破旧的屋子里,组装他的战衣。
他已经得知了魔王军到来的消息。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现在正在做的,就是建造他的战衣。
他其实自己也想不明白。明明都已经这种时候了。就算不忙着逃命,也应该去享受享受,来一场死亡前的狂欢。为什么在即将面对死亡的最后关头,他还是在做着这种无谓的事情呢?
或许是因为,他想。只有当在面对着这件战衣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或许是这样吧。
此时,距离空真的战衣完成充能,不过也就只需要几个小时了而已。
只要再给他一点点时间,他就能完成这旷世的辉煌。
可惜,到底还是来不及了。
他的心里实在苦涩。就像是吞了一大口沙子一样。他看着那即将冉冉升腾的战衣,就像母亲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那建造战衣的日日夜夜,那沸腾过的日日夜夜,那属于自己的日日夜夜。反复的痛苦,酷刑似的折磨,最终他得到了什么呢?
他,空真,今天就将死去。死的和一个没有建造过战衣的普通人一样。
他的那些想法,那些作品,都会化作一盘泡影,在历史的长河中一点一点被冲淡冲散。历史最喜欢和人开玩笑。
其实,就算是真的建成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苦笑。面对着这世界对他的大而僵硬的阻挡,他能做什么呢。
就凭着这一件战衣,他难道就能拯救这个世界吗?怎么可能。
他也只是勉强延迟了自己将面对的审判而已。
他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耳畔不断传来阵阵声响。他无心理会。魔王军残暴无度。他们手下不会留有任何活口。逃跑或者求饶是没有用的。
他决定为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尊严。
他不逃跑,也绝不会求饶。
他就站在这里,就站在这个战衣的面前。
安静地等待结局的降临。
“吱。”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他站在战衣面前,背对着来的那个人。
安静地等待被抹去。
等了半天,身后却没有传来任何响动。
他疑惑了。但是没有回头看。
飘飘忽忽地。他觉得到什么东西在慢慢接近。
余光所至之处,竟然有一席白衣飘过。
就在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百分之百确定,是那个女人。
空真尚是垂髫的那年,上一位魔王死去的消息传遍了整片奈希维大陆。王国举国欢庆。
一千多年。两次魔王战争。王国似乎终于要赢来它的安宁。
人们手摇着小彩旗,跳着各式舞蹈,庆祝着所谓的和平的到来。
但是。权力永远不会消失。权力只会被替代。
果然。老魔王的女儿代替了她的父亲,成为了新的魔王。她比她的父亲还要可怕一百倍。她的父亲残暴无度,可说到底,不过也就是个有勇无谋的暴君罢了。而她是个野心家。野心家比暴君可怕。
暴君的一切行动,遵从自己内心的欲望,只是欲望的奴隶。而野心家,则是要求欲望成为自己的奴隶。
这个女人带来了恐惧。恐惧笼罩了王国的每一个人。
现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女人,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女人好像看不到空真一样。她径直越过空真,走到战衣的面前。她神态自然地欣赏着战衣,就像在博物馆里欣赏艺术品一样。
良久,她才转过头,问:“这是你的作品?”
“是的。”
恐惧,归根结底,都是来自对未来的未知。如今空真知道自己已经逃不过一劫了,反而异常平静。
隔着贵妇式的面纱,她忽然笑了。
“真的很不错。你能启动它吗?”
“暂时还不行”
“为什么?”
“能量还没有充满。”空真指指那堆原石。
女人看了一眼。
“哎呀。你用这么低级的原石,当然慢啦。”
“没办法。我买不起高级原石。”
“大约还有多久?”
“至少还要几个小时。”
女人绕着圈,看着这副战衣。
“太完美了,真的太完美了……简直就是艺术品……”
“做工比较粗糙。我没有时间细细打磨……”
“但是这已经十分出色了。我是真的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小镇里,居然还有个大魔法师。”
“你说我是什么?”
“大魔法师。怎么,这个称呼有问题?”
大魔法师。
能配得上这个称号的人,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别说是能够引领时代的大魔法师。这个世界上,就连真正的魔法师都快找不到了。
这个时代之下,一切似乎都颠倒过来了。魔法早就不是成为魔法师的必需之物。名声和权力才是。
无数无数的人。他们装神弄鬼,对魔法一窍不通。昧着良心,为了迎合国王和宫廷,创造出令人作呕的雕虫小技。然后,再通过宫廷的宣传和众人的吹捧,用浓艳的颜料粉饰他们丑陋不堪的面目,成群结队,嘻嘻笑着登上舞台。这些人,才是“魔法师”呢。
空真注定与大魔法师这个称号无缘。他连魔法师都不是。他没有人脉,没有名声。死死地守着自己那一套奇怪的理论,在不为人知的黑暗中默默钻研。别说他没有机遇能够展示自己的魔法。就是有,又能怎么样呢。世俗会毫不客气地嘲笑他的心血。
黄金和美玉被抛弃在角落,人们追逐着瓦片和砖石。
空真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得到这种称呼。更不可思议的是,第一个这么称呼他的人,居然是魔王。
真正懂得欣赏的,往往是敌人。
女人走到空真身边,对他笑了笑。
“我可以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渐渐地,屋外的声响小了下去。炮火声,惨叫声都停止了。空真现在只能听见拖动战利品的哗哗声和魔王军的嬉闹声。
看来,魔王军已经彻底占领这座小镇了。
空真本能地还是有些害怕。
魔王看出了空真的恐惧。
“你别害怕。我可以等着战衣彻底完成。”
“为什么?”空真忍不住问。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魔王面对面地交谈。
女魔王看着战衣,没有回答。
原石的能量一点一点进入战衣。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空已经泛出淡白色。微微的阳光让大地苏醒了。
能量充满了。战衣可以启动了。
在女魔王的注视下,空真一步步走上前去。平常得就像穿衣服一样,他穿上了那件战衣。
这也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穿上战衣。紧张地调整着战衣,他都没时间顾着身边就站着女魔王。
“准备好了吧。”女魔王把门打开。“走吧。”
去哪里?他有点不知所措。
但本能一样地,他紧跟着魔王走出门。
出了门,他看着眼前的这幅景象。
这真的是自己熟悉的贝兰镇吗。
建筑全部都被夷为平地。还没有熄灭的火堆喷发出滚滚硝烟。大街上除了魔王军,连一个人类都看不到。地上满是血痕和弹坑。
他再四处张望看看。曾经那高耸的神殿,曾经寄托这信仰的神殿,如今已经被毁为一堆废墟。几个魔王军坐在神殿遗迹的正中央,肆无忌惮地喝酒。
“别发呆了。来吧。”
他回过神,疑惑的看着女魔王。到底是要自己干什么?
“砰!”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猛地被攻击了一下。强大的力量一下就就把他甩到了半空中。
不好!
战衣是有飞行功能的。他紧急启动了战衣。
“呼,呼。”
虽说飞得摇摇晃晃,但好歹是稳住了。
他停留在半空中,惊魂未定。
刚才是怎么回事?
魔王刚才攻击了自己?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看见那魔王也飞到了半空中。手里积聚这一个急速膨胀的魔法弹。
什么!
他连忙躲开了一发疾速的魔法弹。
地上的兽人和怪物,看到魔王亲自出手,兴奋地吼叫起来。
空真头皮发麻。
难道女魔王等了一夜,只是为了当众将自己处死?
来不及思考。他一边闪躲着魔王的攻击,然后尝试反击。
轻而易举,他就召唤了一个巨型魔法阵。
他自己都吃惊了。从没想到过战衣可以这么厉害。
他立刻做出反击。
魔王似乎也挺吃惊,速度都减慢了。
一时间,天空的阵阵爆裂声和地下底下怪兽的吼叫混成一团。
他无心恋战。把所有的能量调制到飞行装置上,就想飞走。
呀!魔王忽然从迷雾中冲出来。巨大的爆炸力把他掀到了地下。他被重重地冲撞到地面,甩出去很远。地面上都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完了。
战衣受损很严重。他费力地想站起来,却都做不到了。
恍惚之间,隔着层层扬尘,他看见魔王向自己走来。
他心一横,将仅存不多的能量分了不少,聚集在战衣的攻击点上。
魔王走近了。
“可惜了。不过说实话,在这种条件下,你能把战衣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不过么……”
魔王靠近他的身边。
就是现在。
空真对准魔王,就猛地把能量打全部打了出去。
魔王来不及防备,被击中了。
来不及多想。空真把仅存的所有能量,全部调整到了用于飞行的结构上。慌乱到连方向都没有多加校准,就飞了出去。
身体一下子就被甩到了半空中。
眼前的视角,先是俯视着地面,看着景物慢慢缩小,直至变成黑点。然后,又变成了仰视天空,白云在自己面前划过,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最后,头一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晃晃悠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什么。
这是哪里?
“你醒了?”
他挣扎着转动脖子,寻声看去。
一个姐姐年纪的女人坐在床边。
空真模模糊糊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等等!她是……
克妮!
当今世上能真正称得上是魔法师的人,几乎一个也没有了。但是,克妮,却是这暗淡的夜空里,为数不多的一颗明星。
不少男性魔法师看不起女性魔法师。那些狂妄自大的男人,一知半解得地学习到了一些外强中干的雕虫小技,就以此自傲,到处显摆。对于女性魔法师大多所精研的治愈魔法,修复魔法,他们不屑一顾。这些男人腆起脸,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认为女人的魔法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群自大狂不知道的是。当他们这群有名无才之徒忙着互相吹捧。或是参加宴会,争名夺利。或是对着贵族溜须拍马,摇尾乞食的时候。女性魔法师反而能够专心致志地沉浸于纯粹的魔法中。她们用女性独有的视角,从纷乱扰扰的世界中,抽丝剥茧,提炼出震慑人心的魔法。
空真没有亲眼见过克妮。但是他曾经有幸读过克妮的一部作品。
那个寒冷的冬夜。他坐在火炉旁读书。书中那些看似死气沉沉的文字和符号,在空真的心中,却渐渐变得鲜活起来。在与作品的共鸣中,空真奇迹般地感受到了这部作品本身独有的魅力。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亲眼见见这位作品的创造者,向她亲口诉说自己对她的崇拜。
可是,任凭他翻遍了全书,也只在书中不被关注角落里,找到了克妮这个名字,和一张小小的模糊的画像。其他,就再无更多了。
于是他就越发地渴望起来。
克妮。
从那时起,他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每每读着那本书,他觉得自己在她见面一样。
而眼前的这个人,不就是画像上的那位女人吗。
但是。此时的空真并没有实现梦想的喜悦。他有的只是困惑。
为什么克妮会在自己的身边?
克妮没有注意到空真的奇怪的眼神。她拿着现在正忙着调配药剂。
空真强行想支撑起身体。但是却无法站起来。
“别乱动。你伤得太重了。”
“来,把这个喝下去。”她递过来一碗调好的药。
空真低头看下去,差点吐了。
一碗绿色的液体,黏黏糊糊的,还泛出一团团泡泡。
没等他本能地扭过头,克妮就强行按住他的下巴,把药灌了进去。
天啊。他差点吐了出来。
他刚刚回过神,克妮就紧盯着他,开始提问。
“外面那团金属疙瘩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金属疙瘩?”
“你不是乘着那一团金属疙瘩过来的吗?”
空真一下子惊悟。
“你是说,我的战衣?”
“战衣?你管那玩意儿叫战衣?”
没等空真回答,克妮接着问。
“你为什么会躲在那个东西里面,飞到我这边来?”
空真知道克妮不是坏人,就把经过全部告诉了她。
克妮完全不相信。
“别开玩笑了。你是说,你做了一套战衣。就凭那东西,居然还和魔王打了个平手。之后,还乘着那个东西,飞到了我这里?”
“我说的都是真的。话说回来,这到底是哪里?”
“你在隐绮森林里面。这里是我的住宅。”
克妮说着,顺手把窗帘拉开来。
强烈的阳光一瞬间刺得空真睁不开眼睛。他挣扎着向窗外看过去。
真的是一片森林。
等等。隐绮森林?
隐绮森林其实距离空真出生的贝兰镇不是很远。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去那里探过路。
恐惧的本质是未知。几则以讹传讹的谣言,就吓怕了所有的冒险者。谣言就像滚雪球,只会越滚越大。
空真却只对那种谣言感到可笑。他知道,猎奇是人类的天性。人们厌倦正统的说法。而不合常理的怪谈与谣言,却能披上新奇的外衣,带走人们的视角。正是那种看似与正统学说相违背的抵抗性,激起了人们的占有欲和探索欲。
空真其实一直计划着,能够亲自去隐绮森林里看看。可惜他一直忙于建造战衣,愿望未能实现。
更令空真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一直所崇拜的魔法师,原来一直就住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你真的是躲在那个金属疙瘩里来的?没有飞毯或者是飞行扫帚?”克妮追问。
“没有。我当时能量剩得不多,来不及思考,随便就选了个方向,把所有的能量都用于飞行。起飞的一瞬间速度实在太快,我就昏迷了过去。”
说话间,空真发觉自己可以动了。他大喜过望,硬是想站起身来。
但是刚刚起身,却立刻感到剧烈的疼痛。他又跌坐在床边上。
“慢点来。”克妮站在一边看着他,没有去搀扶。
“这么神奇?一碗药就全好了?”空真难以置信,对克妮更加佩服。
“什么一碗药。”克妮冷冷地说。
“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四五天了。”
“什么?四五天?”
克妮毫不理会空真的惊讶。
“走吧,跟我出去看看吧。”
她打开门就走了出去。
空真赶紧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正是午后。高耸的树木遮蔽了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穿进来,在落叶铺成的道路上留下一块块小小的斑影。
空真和克妮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响动声在为他们伴奏
空真觉得自己仿佛是进入童话里的世界。要不是伤势还在隐隐作痛,他恐怕要忘记自己还是身处险境之中了。
走着走着,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空真预感到了什么。他抢在克妮的前面,快步走到了坑洞旁边。
果然不出他所料。大洞的中央,就是自己的战衣。
他不顾伤势,着急地跳下坑洞,上前检查自己的战衣。
结果惨不忍睹。战衣实在是破损不堪,几乎整个已经散架了。
“几天之前,我突然听到房子外面有巨大的撞击声。跑出去一看,这个东西狠狠地撞击到了地面。我仔细看看,里面居然还有一个人。我就把你拖出来救活了。”
克妮看着在坑洞里忙乱的空真。
“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战衣。”
空真指着那堆残骸,仰头对站在上面的克妮说。
“真的吗?启动了给我看看。”克妮还是对空真有所怀疑。
“不行不行。受损太严重了。”空真努力想把残骸拖上去。
“我试试能不能把它修好。”
身体还没恢复,一点力气都没有。空真尽全力拖了半天,还是没能成功。
上边的克妮看不下去了。
“你这家伙,真的是魔法师吗。”
她轻念咒语,随手一挥,立刻就用魔法把战衣运了上来。
空真不好意思地笑笑,费力爬上来。
“那么,”克妮瞥了空真一眼。“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现在该走了吧。”
“啊。”空真愣了一下。
不过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自己崇拜克妮,可是克妮并不认识他啊。她救了自己的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自己有什么理由住在这里呢?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走……谢谢你了,克妮女士。”
“等等!你以前见过我?”
“啊?不,我们之前没见过啊……”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叫克妮的?”
克妮疑心大起。
她根本就没有告诉过空真自己的名字。空真是怎么知道自己就是魔法师克妮的?
“你别动!你是王宫的人吧!”
“王宫?什么王宫?”
克妮不由分说,立刻就用魔法把空真捆了起来。
“哎呀!”
空真被捆住,重心不稳,一下子重重地摔到地上。
“好啊,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什么魔王,什么战衣,肯定都是骗我的……又是王宫里派来的人吧……也亏你能找到这里来……”
“等等,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啊……”
“还敢装傻……好啊,受伤什么的也都是苦肉计吧。现在你打探到了我的地址,准备回去报告给国王,然后不知羞耻地讨赏是吧……你这卑鄙的家伙,亏我还好心好意救你……别想走!”
她气恼极了。
“你这家伙……看我怎么惩罚你……”
空真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周围的景象立刻就全变了。温馨的森林变成了地狱。周围是一片火海。面前的克妮消失了。他只看到无数只恶鬼,磨牙吮血,向他扑来。
空真立刻就要惊叫起来。
等等。这是……
是幻觉魔法。
空真反应过来了。他曾经在克妮的那本著作里读到过。这是一种高阶魔法,能够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幻觉的具体内容可以由魔法师来制造的。
克妮尤其精通幻觉魔法。在她那里,幻觉魔法简直是一种艺术。
知道了是幻觉,空真自然也就不害怕了。
恶鬼从四面八方朝着空真扑过来,要把空真生吞活剥。
空真倒是平静得很。他看着恶鬼争相贪婪地噬咬自己,却没有显露出一丝慌张。
“呼。”
眼前的幻觉消失了。
回到了熟悉的场景。还是那片森林。
克妮站在自己旁边,一脸不可思议。
“你一点都不害怕?”
“这是幻觉,有什么可怕的。”
“什么!”
克妮无比震惊。
“你居然能识破我的幻觉魔法!不可能!”
“哈,我明白了。宫廷那些人肯定对你进行过特殊训练吧……没错,毕竟你要对付的人可是我啊……一定是这样……”
“你真的误会了,克妮女士。”空真着急地辩解。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宫廷是什么。”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叫克妮的?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吧?”
“请听我解释。我以前读过你写的一本书。书里附录了你的照片,所以我才……”
“胡说!你只看过我的照片,就能记得我?”克妮不相信。
“我,我……”空真着急地不知如何解释。
“哼,答不上来。你一定就是宫廷的人。”
“不。克妮女士,我每每读着你的书,就感觉像是在和你见面一样。从那本书里,我能够看到一位高岭而独立的女性。那个形象,早就深深地印刻进了我的心里。今天,刚一见面,我就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触动。一瞬间,我像是被一阵电流击中,仿佛重逢了一位无法忘怀的故人。与其说,我知道你是克妮。还不如说,我心中崇拜的那位魔法师,就应该是眼前的你的样子!在我心里,那个真正的魔法师克妮,一定就是你这样的人……”
情急之下,空真只顾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所有的心里话。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克妮的脸颊上,染上了阵阵红晕。
“好了好了……”克妮打断他。
“你这家伙这么能说……都是事先编好的话吧,肯定以前都不知道给女人说过了……”
“不!我发誓,这是都是我的真心话!而且,不怕你笑话。我长这么大,很少很少有机会和女孩子说话。今天是我第一次,能和女孩说这么多话……”
“别说了别说了……你这家伙,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姑且就算相信你了。”
“太好了!那么,现在能放我走了吗?”
“不行。”
“咦?为什么?你不是说相信我了吗?”
“我只是说,姑且算是相信你。毕竟,你讲的故事也太疯狂了。竟然说什么,自己和魔王交了手。然后又是什么,莫名其妙地就认出了我……你的嫌疑也太大了,说不定你就是王宫里派来的人呢。我不能放你走。”
“更何况么……你现在能去哪里呢。你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体虚弱得很。你的战衣现在还是一团废铁。而且,现在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完全不清楚。说不定,因为你伤到了魔王,魔王军正在大规模地搜捕你呢……总之,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简直就是死路一条。”
“这些我知道。可是,我总不能一直住在你那里吧。”
“呸!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收留你了。不要脸的家伙。”
“那……”
“我就是说。你现在先住在我这里,养一段时间的伤。顺便再把你的战衣修理修理。等过段时间,你的伤好了,战衣也可以启动了,再走也不迟。……我可不是心疼你。我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你的嫌疑还没有排除。明白了吗?”
空真想了想,发现自己现在确实是无地可去。
“那就只好麻烦你了……”
克妮这才解开了空真身上的捆绑魔法。
空真揉揉勒疼的肩膀。
“回去吧。”克妮转身就走。
她身后,空真拖着那堆已是残骸的战衣,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面。
回到小木屋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柜子里有些吃的,还有衣物被褥。晚上你就睡在沙发上。明天你就开始修理你那破战衣吧。”
说完,克妮就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空真打开柜子,随便吃了些东西。根本顾不上休息,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立刻开始修理自己的战衣。
他仔细看了看。战衣本身的设计思路没有错。毕竟,他靠着这个仓促之间完成的战衣,从魔王的手里死里逃生。
不过,白天的那场浩劫也就证明了,战衣的性能还需要极大的提高。如何才能加以改进呢?他陷入了沉思。
实在是太累太困了。不知不觉间,他半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月光从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为他盖上了一条银色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