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

　　下雨了。

　　就在尕祖尔刚开始为阿撒讲述他们所面对的是何种猎物，从水下的哪里来，用什么方法可以引诱他上岸并较简单地制服它的时候，阿撒突然看到一滴雨水落到尕祖尔的头顶，他的眼睛瞬间睁圆了，话语止住，恐惧迅猛地盖过了一切情绪，他看向阿撒，阿撒当机立断换上了同款的惊恐面具，尕祖尔向上看，那灰茫茫天空依旧只是天空——至少现在还是。

　　“我们的祖先死了”尕祖尔声音沙哑下来，他低下头，失魂落魄，又抬起头，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地扫视一圈，找准部落的方向，头也不会地向部落跑过去。

　　大哥你不等等我吗？阿撒在心里暗骂一声，追赶着尕祖尔的脚步，亦步亦趋，至少得先回到自己破得不能再破得小屋去——或者去尕祖尔蹭个火，他的思维依然活跃，他那甚至不能算作屋子的一小块地盘根本没留有位置给他生一堆火，如果这一场雨还和上一场雨一样充溢着摄人的恶寒，他绝对熬不过去。

　　现在只能祈祷这雨不会彻底淹没这片土地了，阿撒想着，自己的新生活似乎才刚刚开始，好像就要结束了。

　　那雨水向下落下，砸在地上，树梢上，阿撒的身上。他终于觉察出这次的雨同之间经历过的那一场雨并不相同，可他已经没时间再去思考这一切了，他跑着跑着，整个身体却突然如同失去了联结一般，整个向前扑过去，脸着地摔了个痛快。他的眼睛还睁着，意识却迅速地消散着，阿撒恐惧地听着耳边响起那个他戏称为游戏提示音的声音：“第一篇章结束，正在加载第二篇章，地图准备中，请等待……”

　　他于是躺在那里，再不能操控他的身体，他靠背部透过衣服的触觉感知到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那之中夹杂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像是一千名不知好歹的人类为脾气暴戾的新神演奏的颂歌。他狭小的视界看着远处，因无法闭眼而干涩发红，那里淌过来水，他意识到克莱德利尔最后一片可以住人的山顶也被淹没了，水平面会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直通小小阿撒们也未曾到达的天空之下。

　　“地图加载完成，点击任意按钮开始游戏。”

　　阿撒的耳边终于响起了那个声音，那个他等待数个世纪的声音。在冗长的时空隧道中他一直告诉自己仍然活着，但除他之外并没有人知道他被某一种比他更高维度的生物抽去筋骨躺在这里，等待祂布置好下一幕剧场。没有被观测，只存在某种生物的幻想当中，这让他感觉并不好，像是水底的疯犬，活着的外神。

　　翻过身去，水底的重压让他躺在曾经的陆地难以动弹，而微微一动又很快有足够的浮力支撑它向上浮去。他感觉自己的耳膜快要被挤压破裂了，那里响起了雾里的钝响，细微的鼠鸣。他不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做，自己又为什么可以在水下“呼吸”，或者说如鱼一般用腮过滤氧气。他拼命向上游过去，曾经水只漫过小腿他就感觉糟透了，现如今被这样彻底的包裹，哪怕这已不是相同的雨，他的大脑清晰地告诉他，耳朵里的声音延至大脑，大脑延至全身。

　　神不爱世人。

　　他不记得自己会游泳，但在这样的水底似乎不用费力就能向上浮起。唯一难受的地方在于原本空气随着水位线慢慢上升而从他的肺里被排出，此刻随着他的极速上升又在他的胸腔里造出越来越大的空腔。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感知身体的异样，只是向上游，向头顶亮起橘样的光。

　　更黑的黑染出大理石方砖，它们在他身下。阿撒感知到它们，感知到它们伸出自己的利爪撕扯着他，想让他回到至深处，走向异端。

　　到更高的水域？到更高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