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轻尘。”一声饱含关怀的轻叹落入耳中。
陆轻尘开门而望,一个身着华服,头顶紫金冠,不怒而威的中年人立在门口。
“父亲。”陆轻尘低下头,愧对父亲陆苍流。
曾经他是父亲的骄傲,而今,想必是他引人嗤笑的累赘吧?
“抬起胸膛!”陆苍流轻喝:“人生的苦难,不是低头就能过去,要抬头挺胸直面!”
陆轻尘心中鼓舞,直起身子,道:“孩儿受教!”
陆苍流眼神和缓,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为父没有去军营接你,是在见一位重要的客人。”
微微睁眼,陆轻尘道:“与我有关吗?”
父亲通常不会向他讲述家族事务。
特意提起,多半与他相关。
“是。”陆苍流道:“他是你一位昔日的朋友,在族中等你到现在。”
“昔日朋友,等我?”陆轻尘感到意外。
落魄如尘的他,还有朋友拜访?昔日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朋友,早在三年中都离他而去。
况且,能被父亲亲自接待,身份地位应该不低。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朋友。
“是谁?”陆轻尘问道。
陆苍流语气沉重:“姜虚灵。”
是他?陆轻尘表情复杂。
当年与他并称孤舟双星的绝代天才,姜虚灵!
如今的他已是禁军副将军,地位崇高。
父亲在他面前都要客气三分,不敢怠慢。
陆轻尘却连禁军士兵都当不上。
他不解的是,他和姜虚灵之间并无友谊可言。
确切来说,姜虚灵对他总有隐隐约约的敌意,不知是因为两者名气不相上下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
自从他提拔为副将军,离开候选军营后,两人更是从未照面。
时隔一年,怎会突然登门拜访?
“轻尘,你若不愿见,为父打发他离开好了。”陆苍流知道儿子的心结。
陆轻尘想了想,自嘲一笑:“赵紫雪都见了,难道还有比见她更难堪的吗?”
陆家客堂。
陆麒麟、陆剑客客气气陪同一个英俊非凡的白皙青年。
族中的婢女们羞涩的打量他,欣赏、爱慕之色一览无遗。
他正是名动孤舟的天才少年,姜虚灵!
与陆轻尘一样,只有十七岁。
不同的是意气风华,前途光明。
在他身旁,是一个身着宫廷服饰的无须老者,皮肤显现出病态的苍白,半眯着眼,似睡似醒。
直到陆轻尘进来,他才微微睁眼打量一下,又徐徐闭上眼睛。
“陆轻尘,许久不见了。”姜虚灵含笑,口吻像是多年未见的朋友。
但他却稳坐宾席,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他以审视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陆轻尘,惋惜叹道:“听说你还是小辰位三明,一点没长进,可惜了,我曾经还视你为平生劲敌的!”
陆轻尘心绪平静,对面而坐,道:“姜副将军有事直说。”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与这位“朋友”实在没有共同语言。
“放肆!”公鸭似的尖锐呵斥落入耳中。
却是那无须宫廷老者双目陡睁,呵斥陆轻尘:“你眼前这位,是国君亲赐的皇城禁卫军副将军!在他面前,焉有你坐的份?还不速速跪拜?”
陆府中人无不吃惊。
皇城禁卫军?
孤舟城不过是天风公国的一个普通城池而已。
皇城才是天风公国中心。
皇城的禁卫军,比孤舟城禁卫军地位强了不止一筹!
姜虚灵调往皇城,可以说是平步青云!
“呵呵,陈公公不要激动,虚灵尚未正式履职,便没有官职在身,陆轻尘跪不跪无关紧要。”姜虚灵淡笑:“何况我们同为一届的禁军候选人,冲这点交情,他不跪也没什么。”
说着,他笑望陆轻尘:“如陈公公所说,姜某最近得到国君亲自召见,将调往皇城,陆兄不要在意。”
陆轻尘内心百味陈杂。
今日差点就要跪倒在昔日齐名的同辈脚下!
这是何等讽刺?
“恭喜姜将军。”陆轻尘不卑不亢道。
姜虚灵淡笑接纳,道:“既然陆兄露面,那么姜某就直言了。”
他拍了拍手掌,身后伫立的两个小厮,就各自捧出一大一小,两个紫金木盒。
木盒开启,一个盛装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芒璀璨。
另一个大木盒盛装的是七尺珊瑚,鲜艳欲滴,栩栩如生物。
陆苍流只看一眼,就皱起了眉毛:“百年南海明光珠,千年红血珊瑚!姜将军,敢问这是何意?”
姜虚灵轻轻一笑:“看来陆家主还记得这些东西,那姜某就不饶圈子了。”
“姜某今日来,就是替赵家退还当年的定亲聘礼,总共两件,请过目。”
退还聘礼?
陆苍流一惊,沉着问道:“姜将军固然位高权重,但陆家和赵家的婚约,你无权过问吧?”
姜虚灵风轻云淡一笑:“姜某的将军身份自然没这个权力,但另一个身份就有权替赵家推掉这门亲事。”
他身旁的陈公公嘴角一勾,起身掸了掸袖袍,郑重抽出一张金黄色的卷轴,尖锐高喝:“圣旨到!”
陆苍流,陆麒麟脸色猛变,齐齐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爱卿姜虚灵卓尔不群,人品武学一流,赵紫雪文良贤淑,天赋容貌一品,朕特赐二人婚约,三年内完婚,钦此!”
陆苍流浑身巨震,双目瞪圆。
国君亲赐婚约!!
陆轻尘更是脑海轰鸣。
他的未婚妻赵紫雪,被国君许配他人?
姜虚灵道:“你们两族不过是指腹为亲,而我和紫雪则是皇命亲赐,孰轻孰重你们心中有数!”
他将两个紫金木盒搁在桌上,起身悠悠道:“聘礼已退还,从此往后,赵紫雪与你们陆府没有丝毫关系,明白吗?”
一丝白色掺杂银灰色的武气,自指尖释放而出。
陆麒麟瞳孔一缩:“中辰位三叠?嘶!十七岁就抵达中辰位三叠,可怕的天赋!”
“陈公公,我们走。”姜虚灵负手转身。
啪——
“且慢!”陆苍流猛拍案几,霍然起身。
姜虚灵淡淡的回头:“怎么,陆府主有指教?”
一侧的陈公公阴笑,翘起兰花指,一丝丝武气在他掌心环绕。
那是星境小星位的武气!!
整个天风公国,星境级强者不超过十人!
国君委派星境级强者一路保护,可见对他的重视!
陆苍流没有发怒,反而躬身一拜:“姜将军,请你看在昔日与陆轻尘同僚的份上,放弃这份婚约,赵紫雪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但对我儿来说,是最珍视的爱人啊!”
身为天地男儿,却折身向他人恳求。
姜虚灵淡淡一笑:“你错了,赵紫雪可不是普通女子,她是皇城王孙公子也想得到的女人呢?名气之大,已被评为公国绝代双璧,是人间难寻的绝代佳人,我花费心思才请求国君赐婚,陆家主觉得我会轻易放弃婚约吗?”
提到婚约,姜虚灵眼底划过一丝贪恋。
自从第一次看见赵紫雪,年少时期的姜虚灵就深深迷恋上她。
他曾发誓,一定要将这个女人得到手。
而今总算成功一半。
“请姜将军开恩!陆府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姜将军高抬贵手!”陆苍流腰弯得更深,更卑微。
他明白儿子的心境。
失去武道前途已经是毁灭性打击,若是当做人生奋斗目标的爱人也失去,他想不出来,儿子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即便活着,从此也将是行尸走肉!
“小小陆府,还付不出姜某想要的代价。”姜虚灵淡淡道。
望了眼失神的陆轻尘,他笑了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呐,为了一个无用的儿子,愿意折身求人,不得不承认,陆轻尘有一个好父亲。”
“但……”姜虚灵盯着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轻蔑:“说句实话,就算没有我姜虚灵,你的儿子也配得上赵紫雪?他们一个天,一个地,永远没有结果。”
说完,踏着轻盈的脚步,离开陆家。
屋中氛围怪异,有人觉得难堪愤怒,有人幸灾乐祸。
陆苍流恳求无果,怔然良久才起身,担忧的望向儿子。
谁知他脸色平静得过分,竟没有一丁点的愤怒,一丁点的悲恸。
可越是如此,陆苍流越是有不祥之感。
双重毁灭打击,成人都无法承受,何况他还只是孩子。
“轻尘,天下好女子多得是,为父再为你上门讨一个……”
陆轻尘微微一笑,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我和赵紫雪,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三年前就不是了……”
他从天才的巅峰跌落成凡人的一刻起,注定他们没有结果。
陆麒麟早就嫉妒陆苍流的儿子有这样一桩美好姻缘。
眼下被人登门毁掉婚约,他乐见如此,呵呵笑道:“大哥,轻尘心性不错,被人夺走所爱,尚能沉住气,未来必有出息。”
谁都听得出话中的讽刺。
是指陆轻尘胆小懦弱,连反抗一句都没有。
“不沉住气,难道咆哮呐喊吗?”陆轻尘冷淡凝望他:“那时,你会不会说,那是败犬的哀嚎,没有出息?”
对这个二叔,他失望透顶。
不指望他能宽慰,却每每都在他最落魄时往伤口撒盐。
众人面前,遭到当面反驳,陆麒麟脸色一僵,顿觉失了面子,怒斥:“放肆,怎么跟叔父说话?别以为你失意了就可以任意妄为,因为你自己的无能才酿成今日的窝囊,跟我有什么关系?少冲我发泄怒火!”
砰——
一记凌厉的掌印狠狠袭来,陆麒麟下意识抵挡,却被拍得当场翻滚,撞翻大理石春台,踉跄倒地。
恶狠狠抬起头,陆麒麟对上了陆苍流愤怒的双眼。
“陆苍流!你敢对我出手……”
陆苍流须发皆张,怒不可遏:“你给我适可而止,身为叔父,有你这样对侄儿挖苦、幸灾乐祸的吗?他是哪里对不起你了吗?再若如此,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陡见他这般愤怒,陆麒麟顿时胆怯。
“麒麟,你的确过了,再怎么说轻尘也是我们陆家的人,荣辱一体,外人登门夺妻这等羞辱至深的事,你难道不觉得羞辱吗?此刻该是一致对外,而非挖苦。”
说话的乃是陆府上一任家主,亦是陆轻尘和陆剑的爷爷。
曾经他也对陆轻尘抱以深深的期待,现在,他连正眼都没有再看陆轻尘一下。
陆麒麟暗暗嗤之以鼻,暗中不以为然。
受辱的是窝囊的陆轻尘,关他什么事?
陆苍流冷冷警告了陆麒麟一眼,转身安抚陆轻尘时,他却已静悄悄的离开。
满堂之人,竟无人关注他,全被二人交手吸引。
他的不起眼,如若砂砾,似如尘埃。
后山,湖岸。
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陆轻尘的落魄身影。
失去武道,又失去赵紫雪,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悲哀、愤怒和压抑在胸膛滚动,让他有一种胸膛要炸裂的感觉。
深深的绝望笼罩心间,让他有一种迫切想要跳进湖中,就此解脱的冲动!
“孩子,该说再见了。”
冷不丁,胸口玉佩传来慈爱与歉意的声响。
陆轻尘惊醒,忙道:“圣君,你要走?”
“我油尽灯枯,是该离去。”六道圣君道。
陆轻尘心中轰鸣:“怎会这样?难道是我每日凝练的武气不够,未能维持你魂魄不灭吗?”
“三年前我的魂魄就该散去,是你以武气勉强维持到今日,现在终于到极限了。”六道圣君悠悠道:“不过,正因你三年的坚持,才让我有时间将毕生所学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