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你为何不是剑仙？

　　这句话太过尖锐，刺穿了西顾城的夜色也刺穿了无名的骄傲。

　　空空如也的剑鞘边是空空如也的葫芦。

　　剑鞘无剑，葫芦中也无酒。

　　“那你说什么是剑。”

　　良久之后，无名幽幽开口，声音略带嘶哑。

　　陈半生吃饱喝足，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我说不出，剑就在那里，我就在这里。”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和剑道很像，应该是这个天下吧。”

　　语出惊人的陈半生依然异常笨拙，起身的时候甚至碰倒了身边的酒坛。

　　夜色弥漫，吴府也不复热闹。

　　今年的吴府青梅显得太过草率，众人虽不满意但好在打的热闹。

　　看热闹的人会为了热闹而兴奋，却忘记了热闹的初衷。

　　好在吴老爷一向大方，致歉的金银一盘又一盘，倒也宾主尽欢。

　　“你愿意与我赌吗？”剑客无名红着眼睛，他要捍卫自己剑道的最后一丝尊严。

　　“如何赌？”

　　陈半生和小安子最喜欢赌。

　　赌钱，赌命，赌运道。

　　因为他们的筹码实在太少，没什么输的，那就只好赢。

　　“随我去剑冢，剑冢一切对你予取予求。”

　　“十年之后，你我试剑，你若赢，我当以你为师！”

　　无名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陈半生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从开始，他就已经赢了，赢了练剑的机会和三餐温饱。

　　十年后的输赢，又有什么重要呢？

　　顶多就是剑冢多了个笨手笨脚的少年，少年手里多了一把剑，仅此而已。

　　小安子被老乞丐当成宝贝，年百里也抢不走，最后硬是认了年百里做了师兄，他才罢手。

　　“你这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他却不是你金刚门的弟子，值吗？”

　　老乞丐笑的开心，略带猥琐。

　　“我只要留下我们这一脉的传承，以何面目行走江湖，又有什么不同。”

　　年百里坦坦荡荡，让人钦佩不已。

　　刀客几次想提及鬼道中人的事情，但吴老爷好像一直回避。

　　但看他那个稳如泰山的样子，恐怕是胸有丘壑，自己担心的有些多余。

　　毕竟这里是西顾城。

　　一座与鬼道中人有血海深仇的巨城。

　　西顾城深处，将军府的门口挂着两只白色灯笼。

　　灯笼上公正严谨的“岳”字凝如山岳。

　　勉强称得上阔大的将军府静若深潭，虽然是超一品的将军府，前后左右，里里外外却无人值守。

　　除了那处栽满了桃树的小别院。

　　岳将军的府邸不需要守卫，百战余生的将军自有他的底气。

　　“终究只是来了两只虫子。”

　　岳将军岳峰，大周第一战神。

　　偌大的厅堂摆满了各式兵器，十数支粗大的牛油蜡烛灯火通明。

　　岳峰头发已经花白，身边几名参将也显了些老态。

　　“将军，鬼道的人莫非猜到了您的计策？”

　　老许皱着眉头，其余参将也都若有所思。

　　“将军谋划此局精密无比，数年准备才能让鬼道中人胆敢踏足西顾城。”

　　谋士李宣摇着羽扇，细细分析。

　　“鬼道此次前来的两人，虽不是一等高手，却也是数得上的人物，敲山震虎吗？”

　　“敲山震虎，那他们知道山中有虎吗？”

　　岳峰沉声道。

　　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需多言。

　　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岳将军府，有内鬼。

　　鬼道的鬼。

　　“那两个孩子倒是不错。”岳峰转移话题。

　　白天那一幕，深深印在他和在场众人的心中。

　　他们不是江湖客，也不是修行者。

　　他们是战士，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余勇。

　　陈半生和小安子所展现出的勇气和决心倒是很合他们的口味。

　　“查。”

　　岳峰轻轻开口，谋士弯腰领命。

　　将军府内鬼一日不除，鬼道一日不灭。

　　那西顾城的仇恨就会一直刻在斑驳沧桑的城墙上，刺目地嘲笑着这座城里的所有人。

　　……

　　吴老爷好事做到底，不但给陈半生和小安子每人置办了几身新衣，还给塞了不少银子。

　　远亲不如近邻，这些西顾城的少年早晚要走出这座城市。

　　也许会驰骋天下，也许会客死异乡，但终究长着西顾城的硬骨头。

　　次日。

　　西顾城晨雾尚未散开。

　　剑客无名怀抱着剑鞘，站在陈半生身后。

　　老乞丐领着小安子，后面跟着年百里。

　　刀客有些沮丧，也许是后悔昨晚喝多了和小安子陈半生拜了把子。

　　吴府管家捧着那半坛青梅，神色恭谨地侧立在吴老爷身边。

　　因为谁都觉得自己不配，这半坛青梅倒是一滴未少。

　　“吴家青梅也许是最后一次开坛。”

　　吴老爷叹息道。

　　“这半坛酒既然是吴家的礼物，就理所当然要献出来。”

　　几只稍有些粗粝的大碗被塞到几人手中。

　　碗中的青梅微微晃动，涟漪间带着凛冽的剑意和奇特的韵律。

　　谁也不知道剑仙当年在这坛酒里留下了什么。

　　吴老爷双手端着酒碗，傲然立于城门外。

　　望着远处青山如黛，百里操场。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诸位请！”

　　将进酒，杯莫停。

　　剑客无名恨不得把每一滴酒都细细琢磨一番。

　　区区一碗酒喝了半个时辰。

　　刀客鲸吞牛饮，咕嘟咕嘟的一饮而尽，却被酒中的剑意所摄，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百里和老乞丐对坐而饮，他们虽然修炼的是肉身，但剑仙的剑意的确天下第一。

　　既然有机缘，哪里舍得错过！

　　小安子眨着眼睛，除了觉得这碗酒比以往的青梅要清冽不少，倒也喝不出什么特别。

　　只有陈半生。

　　在他端起这碗酒的时候，他就从荡漾的酒水中看到了自己。

　　一张普通的脸，一个普通的人。

　　他轻轻饮下第一口，剑意如海，铺天盖地。

　　仿佛有亿万把利剑压垮了整片天地，剑锋所向，全是他！

　　第二口，汹涌如海的剑意巨浪滔天。

　　亿万把利剑全都冲天而去，最后化成一柄巨大的剑。

　　这把剑横亘当空，光芒耀眼，剑意遮住了太阳。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第三口，巨剑轰然刺出！

　　世间万事万物，凡有悲愤不公，不平不忿，魑魅魍魉，祸心恶意，全都被一剑荡平！

　　陈半生哈哈大笑，仰头饮下最后一口。

　　云开雾散，西顾城阳光普照。

　　剑客无名面色复杂。

　　闻道不分先后，一朝得道而已。

　　一身拙骨，经脉淤塞，莫非真能练剑！